雪花像鵝毛一樣悠然而下,霓虹燈在夜空里閃耀,百樂門舞廳的靡靡之音飄漾出來,給這個寒夜帶來幾分妖冶,而又有點迷幻的氣氛。 吳云飛坐在車里,遠遠望住街對面燈火明亮的舞廳,心里涌起幾分傷感。 一年前他在這里接頭被捕,最后變節,成為日偽上海特工總部的一個情報人員。今晚,他奉命帶領他的小組,守候在此,配合總部行動隊抓捕軍統接頭人員。 一個侍者走出來,站在門邊點燃一支煙。這是行動信號。吳云飛下車,帶領組員疾步向舞廳奔去。 舞廳里很暖和,輝煌的燈光下,舞客們興致勃勃地翩翩起舞。吳云飛站在一旁,眼光掃視一對對旋轉的舞伴,搜尋可疑的人員。 他感覺有人注視他,回頭一望,后面桌邊一位青年男子怔怔盯著他。他倆眼光一相遇,他渾身一震,差點失態。 他鎮定下來,不動聲色地走到男子桌邊坐下。他眼光瀏覽舞池里面,手搭在桌上,食指在桌面不經意地輕輕敲擊。 內行人懂得,他敲出的是一連串莫爾斯電碼,而且使用的明碼。內容是,這里被包圍,跟我走。 吳云飛萬萬沒有想到,軍統派來接頭的人員竟然是他。這人注視吳云飛的手指動作,神色有些緊張,環顧四周,又遲疑地抬頭望他。 吳云飛站起來離開。他猶豫了一下,也站起來,跟隨他后面。 吳云飛走在前面,緊張而又興奮。緊張地是怕旁人看出端倪,興奮地是他們很多年未見面,居然在這里見面了。 這人是他生死之交的好兄弟,名叫曲標。淞滬抗戰時,他倆在一個部隊并肩作戰。敵機炸彈將曲標炸傷,他冒著槍林彈雨把他背下陣地。后來他倆一同進入軍統青浦特訓班。畢業后,他被派到上海淪陷區,曲標則去了重慶。這次見面,讓吳云飛特別激動。 舞廳后門,兩個行動隊的人守衛??匆娝颓鷺饲昂笞邅?,側身讓過。 雪花飄飛的巷里,四下無人。吳云飛急說,你快走。曲標問,你呢?吳云飛說,沒事,我們后會有期。曲標掉頭快步消失在巷頭。 吳云飛回到舞廳里,舞池已經亂成一團?;⒁曧耥竦男袆雨犔毓ず腿毡緫棻?,將恓惶的舞客們團團圍住,藤田少佐和行動隊趙隊長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。 吳云飛又一次被捕。行動隊兩名隊員指證他從現場帶走了一個人。 藤田少佐親自審訊他,那人是誰?吳云飛說是他一個親戚,躲避家鄉戰火來上海找他。 藤田又問,這個親戚去哪里了?吳云飛說,上海不安寧,他讓去蘇州鄉下老家了。 他再次遭受了各種酷刑和拷打。他想再不能做二次漢奸了,上次變節他已經覺得茍活了,這回他抱著必死念頭。 藤田和特工總部的人,沒有料到幾次昏死過去,到頭來他嘴還這么緊。他們知道那個軍統是他放走的,但是不知道,其實他也不清楚這人的來歷和去處。 最后只好把奄奄一息的他,送到提籃橋監獄暫時收監。 囚車里,他在昏迷中迷迷糊糊聽見槍聲。有人將他弄下車,又弄上一輛車。 他醒來時,四周很安靜,他躺在床上。他欲抬起身子,渾身骨頭像碎了,無法動彈。聽見動靜,曲標走進屋里,彎下身子對著他溫和地說,放心,這里很安全。 看見吳云飛不解的眼光,曲標輕聲說:我們救了你,好好養傷,傷好以后再說。 兩個月后,他可以下地慢慢走了。他知道了這里是上海郊外軍統的一個聯絡站。曲標是重慶派來上海的特派員。 曲標問他,那天舞廳里為什么要救他?吳云飛說,你是我的兄弟啊。曲標狐疑地盯著他。又問,你為什么要叛變組織? 吳云飛悲憤地說,我不拍死,如果他們把我殺了,就一了百了。我受不了那些痛苦。沒有受過刑的人,根本不了解那種非人的折磨,那種生不如死,死又無法死的痛苦。但是,我沒有出賣兄弟們。他低聲而又委屈地替自己分辨道。 曲標沉默了。 后來幾天換了一個人來訊問他。這人告訴他,曲標是重慶派來上海的鋤奸隊隊長。根據重慶的指示,吳云飛已經排列在鋤奸處決的名單上。 吳云飛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。他了解軍統的嚴酷紀律和做法,對于叛變者絕不手軟。 他不怕死,派來敵占區潛伏前,他早做好犧牲準備。但是,這回死在自己兄弟手中,感情上難以釋懷。轉而一想,曲標也是受命于上峰,身不由己,怪不得他,反倒平靜了許多。 三天后的夜里,曲標讓手下給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,讓他好好吃了一頓飯。接著帶他出了門。 在一個樹林邊,曲標讓兄弟們四下警戒,然后推他進入樹林。 他聽見背后手槍旋上消音器的聲音。曲標的聲音哽咽:兄弟一路走好。幾聲噗噗的槍聲響起來…… 一個星期后,上海灘各大報紙登出,軍統變節者吳云飛被軍統鋤奸隊處決的新聞。 上海開往廣州的輪船上,一個商人打扮的男人,摘下墨鏡,望著漸漸遠去的大上海,淚水迷離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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